
秦始皇姓嬴名政,这话我们从小背到大。可翻开汉朝人写的书,他们管这位始皇帝叫赵政——《淮南子》里明明白白写着"秦王赵政兼吞天下而亡",北京大学收藏的那批西汉竹简,干脆通篇称他"秦王赵正"。
离秦朝最近的那一代人,偏偏不叫他嬴政。更怪的是他两个最有名的儿子,长子叫扶苏,少子叫胡亥,史书里从头到尾,没给这两位冠上一个字的姓。
一家人三个人、几种叫法,问题不在史官记漏了。要弄明白儿子为什么叫扶苏和胡亥,得先知道先秦的姓和氏,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

姓管你能娶谁,氏管你排在第几层
先说姓。先秦人对同姓通婚的忌讳,重到写进史书里当理由用。《左传·僖公二十三年》讲得直白:"男女同姓,其生不蕃。"意思是同姓的男女成婚,生下的孩子不兴旺。
《国语·晋语四》也是这句话的另一种说法,同姓不婚,怕的是子孙不繁。所以姓是一份管血缘的底册。上古那几个大姓——姬、姜、姒、嬴、妘、妫、姚、姞——都带着女字旁,指向的是母系一头的远祖。
姓这东西千百年不动,一个人一辈子改不了,也用不着天天挂在嘴上,它只在一件事上说了算:这门亲事能不能结。氏是另一套东西。
《左传·隐公八年》记周代的规矩:"天子建德,因生以赐姓,胙之土而命之氏。"赐姓看你从哪儿生出来,命氏看天子给了你哪块地。

孔颖达解释得更清楚:姓是往下传百世都不改的根,旁支各自另立门户,那叫氏。于是氏的来路五花八门。
拿到封地的,以封地为氏,晋国的韩、魏、赵都是这么来的。世代做一个官的,以官职为氏,司马、司空、史都是。孔子的先祖孔父嘉字孔,子孙就拿"孔"当氏。住在东边城郭外头的,索性叫东郭氏。
顾炎武把这两样的分别说到了骨头上:氏传一两代就可能变,姓过千万年也不变。
关键在于,氏不是人人有份。郑樵在《通志·氏族略序》里下过定论:三代以前姓氏是两样,男子称氏,妇人称姓。氏用来分贵贱,贵的人有氏,贱的人有名无氏。

《白虎通义》说得更硬气,之所以要有氏,就是为了抬举功德、看轻卖力气的。这话什么意思?意思是一个先秦男子在外头报名号,报出来的那个字,不是他祖上是谁,而是他家凭什么在这一层。

厨子只能叫庖丁,宫里的俳优只能叫优孟,前头那个字是行当,后头才是名。没封地没官职的人,连一个可报的氏都没有。所以,男人在外面用氏,女人在婚嫁上用姓,这不是习惯,是一套写死了的礼制。
今天我们随口说"某人姓什么",先秦人听了会先反问一句:你问的是他能娶谁,还是他家排在第几层?

造父一路救驾回洛邑,换回一座赵城
既然男子对外报的是氏,那接下来的问题就落实了:秦国王室的氏,到底是哪一个字?按今人的直觉,秦国国君当然该以"秦"为氏。这直觉恰好落空了。
《史记·秦本纪》记着一桩西周中期的旧事:秦人的先祖里有个造父,善于驾车,因这门手艺得了周缪王的宠信,替穆王驾着骥、温骊、骅骝、騄耳这四匹好马西巡,穆王玩得忘了回程。
东边的徐偃王趁机作乱,造父给穆王御车,"长驱归周,一日千里以救乱"。乱平之后,穆王把赵城封给了造父,"造父族由此为赵氏"。

一趟拼命的赶路,换来一块地,一块地立起一个氏。这就是先秦命氏的常态:氏跟着祖上那份实打实的功劳和封赏走,不跟国号走。秦国王室这一支,血缘上其实不出自造父。
秦人共祖蜚廉有两个儿子,长子恶来、次子季胜,造父是季胜的后代,秦国的直系先祖是恶来这一房。
可《史记》写得很实在:恶来一系"以造父之宠,皆蒙赵城,姓赵氏"。同宗里出了个受封的,整个族沾着这份封赏,一并挂上了赵这个氏。后来非子因为替周孝王养马有功,被封在秦地,重续嬴姓的祭祀,号称"秦嬴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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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理这时候改以秦为氏也说得通。可《史记·秦本纪》末尾偏偏特意交代了一句:嬴姓的后裔分封出去,有徐氏、郯氏、莒氏、黄氏、江氏、蜚廉氏,也确实有秦氏——"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,为赵氏"。
嬴姓底下那个"秦氏"是别人家,秦国国君这一支不在其中。他们捧着赵城这份老资历,一代代传下来,就是赵氏。明白了这一层,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开篇那句话才好读。
司马迁写这位生在邯郸的婴儿:"及生,名为政,姓赵氏。"按先秦的规矩拆开看,姓是嬴,氏是赵,名叫政。
他对外的规范称呼,只能是氏加名——赵政。汉初那些人并没有说错话。陆贾在《新语》里说秦朝"卒灭赵氏",燕王刘旦上疏时叹一句"赵氏无炊火矣",说的都是这一家人。

他们离先秦不远,还知道男子该报哪个字。
公子这两个字,就是他们当时的全部头衔
父亲有氏可报,儿子为什么连个"赵扶苏"都捞不着?先看史书原样。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写扶苏,或称"始皇长子扶苏",或在始皇病重时写"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"。写胡亥,则是"太子胡亥袭位"。
《李斯列传》里更齐整:长子扶苏因为屡次直谏被派去上郡监军,少子胡亥得宠,请求随行,始皇准了。赵高伪造的那封信,抬头也是"公子扶苏"。翻遍这些称呼——扶苏、公子扶苏、长子扶苏、胡亥、公子胡亥、少子胡亥——没有一处冠姓,也没有一处冠氏。
不是史官偷懒,是他们那时候压根没有氏可冠。《礼记·大传》的正义里写着周代宗室的层级:诸侯之子称公子,公子之子称公孙,公孙之子若有功德,就拿祖父的字立成一个新氏,独立门户。

顺着这条阶梯数下来就清楚了:氏要等到有人受封、有人立功、有人另开一族,才立得起来。扶苏和胡亥停在"公子"这一格,没有自己的封地,没有另立的宗族,也就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个字。
他们能被叫出口的完整名号,就是"公子"加一个名。"公子"这两个字,是身份,不是姓。《诗经·周南·麟之趾》里那句"振振公子",说的是周文王的子孙。春秋战国一路叫下来,公子重耳、公子小白,都是这个用法。
秦始皇统一之后立了皇帝制度,按新规矩儿子该称皇子,可《史记》记秦事仍旧沿着战国的老口径,公子扶苏、公子胡亥地写下来。至于名字本身,倒是各有各的分量。扶苏这两个字,学界大多认为出自《诗经·郑风·山有扶苏》——"山有扶苏,隰有荷华",扶苏本是树名,后世多解作枝叶繁茂。

"苏"又与"甦"相通,带着复兴的意思。给长子取这么个名,指望的是枝繁叶茂、荫庇宗社。胡亥这个名字的来路,正史里没有交代,后人有出自母族、出自出生时辰的种种说法,都只是推测,坐不实。
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,扶苏是长子,胡亥是最小的那个。真正把这一家人的叫法搅乱的,是后来的事。战国以后氏不再是贵族专利,姓和氏的界限一路模糊,到汉代基本合成一样东西——秦和汉初的官文书里还写着"族某氏",到西汉中期以后就普遍改成"姓某氏"了。
姓氏并成一个字,人人都有,个个照写。于是后世读书人拿着这套新规矩回头看:秦始皇的姓是嬴,名是政,那就叫嬴政。他儿子的记录里没有姓,那就成了两个"没有姓的人",甚至有人替他们疑惑,怎么不随父亲姓嬴。

父子几个人谁也没错。错的是我们把两千年后才定型的那一套姓名规矩,硬套回了姓和氏还分作两样的年代。扶苏和胡亥不叫赵扶苏、赵胡亥,是因为他们那时还没资格有氏。
他们不叫嬴扶苏、嬴胡亥股票配资App下载,是因为男子在外从来不报姓。《淮南子》里那句"秦王赵政兼吞天下而亡",写的人落笔时不觉得有半点别扭。今天我们喊惯了嬴政,再看见他两个儿子光秃秃地叫扶苏、胡亥,才觉得这一家人的姓,像是集体走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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